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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告別 年紀變大,會溫水煮蛙一樣感覺離別在變多。 倒不是生離死別,多是普通的分離,只是時間跨度變大,單純提升了絕對值。讀書的每個階段,小學、初中、高中、本科、碩士,還在聯系的月活朋友幾乎為零,年活偶有幾個。工作后更是如此,我屈指一算,自己至少有過8份全職工作,長則3年,短則3個月。兼職有過5~6份。認識很多同事,萍水相逢,點贊之交,都是三過我家門而不會打招呼的那種。 習慣告別,也就習慣隨意認識一些朋友,又隨意加個微信,然后隨意相忘于江湖。 職場流動性強,流速快,留不下太多能談天的朋友;職場又是個染缸,人的志趣說變就變,當年一起在樓下抽煙的哥們,現在聊起炒幣和做流量,或者指點起大廠的江山、評價起高管的是非,我聽著也提不起興趣。 反而做了多年內容創作,認識了一些職場外的朋友,他們大都還在做類似的事兒。內核穩定,生活簡單。到他的小區門口,打個電話,地址沒變,依然能去家里吃頓飯。有種懷舊的體驗。 很多喜歡的主播還在更新,有的更新了十年了。別看大廠人多事雜,堅持一年的新產品都不多。這種確定性讓我又不太習慣告別了。 前陣子芒芒從小宇宙離職,也頗有些感慨。當初小宇宙剛公測,需要邀請碼,芒芒給我的是LFGG。我很喜歡小宇宙,在還沒啥人聽我播客的時候,我就一直在人肉推薦。在我早期的文章里還能看到痕跡。 后來小宇宙水漲船高,三五環和半拿鐵也都有了更多聽眾。6年過去,我跟小宇宙的關系,不太像是常見的創作者要去拜碼頭,或者耗流量的平臺。大家是同路人,互相幫忙,互相建議,有時也互相吐槽。 每次見芒芒,都會聊會兒近期對播客市場的感受,互通有無,互吹之后也會吐槽一番。有段時間播客活動很多,一個月里見了芒芒4次多,我開玩笑說我們簡直是同事,出差都老在一塊。 芒芒離職,我其實也沒有更多信息。只是聽到的那會兒就有點恍惚。就在芒芒離職前后,三五環的制作人嚴格也跟我談了離職。雖說不是朝夕相處的同事,就是簡單的每期幾句話的協作,但也是近3年的合作伙伴。 我就是覺得,本該如此的日常,說沒就沒了。在大廠里三天兩頭換老板、換同事、換項目的痛苦記憶又回潮。 不過話說回來,這又是很自私的、過于主體性的一種心理:別人憑什么就得給你提供穩定的日常?想想我過去跳槽頻繁,怕也給老板帶來一點精神沖擊來著。還是要松弛一些,誰都不欠誰的。 表達懷念和祝福就好了。 二、偶遇 說到告別,今年有過一次可以說是很開心的告別。 今年跟對象去北極旅行,在最北的城市朗伊爾城的教堂約了一場祝福儀式。本想著就簡單一些,只有我們倆人跟神父就好。到朗伊爾城那天在教堂彩排了一遍,坐一圈北極游輪回來,再舉辦正式儀式。 我們都是i人。在北極游輪上,沒有打算多與人社交。無奈餐廳多是四人桌,只能被迫拼桌。拼著拼著,認識了一對在芬蘭生活多年的科學家,女生X是北方人,男生Y是南方人,跟我和對象正相反,就聊到一塊去了。 驚奇的是,他們在芬蘭生活,在流行文化方面,跟我們聊起來沒有障礙。他們會看黑燈劉仁鋮,也會聽諧聊和教主,會看影視颶風。又聊到潛水滑雪,聊到北歐的樹屋,聊到地中海和阿爾卑斯山,聊到京都和富士山。填充了完全沒有信號的北極船上的時間,很愉快。 回想起童年沒有電腦手機,大家就坐在屋里,吱呀呀地吹著風扇,聊天能聊一下午的日子。 下船之前,我問對象,要么喊他們來參加儀式?有個見證,也幫我們拍點照片。然后找到他們邀請,他們說正好沒事兒,當然可以。下船后我們收拾一番,在教堂集合,在他們見證下完成了儀式。據他們說,也是第一次參加西式婚禮。 儀式后,我們走到半路。對象說,我走大路算是繞路,應該有小路可以從山坡下去。我們嘗試著找了一條小路。山坡坡度很高,四個人下去搞得灰頭土臉,有些狼狽。Y忽然感慨說:這趟北極行程真是太值了。還有你們這個項目哈哈。 四人正好轉過拐角,面前赫然出現了一頭大馴鹿。在島上馴鹿不少,但在街頭碰見的概率很低。它旁若無人地吃草,頭上的角比我見過的樹雕都要精致動人。我第一次體會到美劇里常有的那種看到某只動物、仿佛接收到上帝信號的感動。 這些都是巧合。看到北極郵輪的報名文章、安排儀式、在船上拼桌、遇到X和Y、邀請他們、他們下午也有空、我們為了趕時間抄了近路,一系列巧合拼湊起來,才有這頭馴鹿的出現。 我們是同班飛機回奧斯陸,在機場落地后,四個人相擁告別。說再見的時候,Y說:本來這幾天相遇就是可遇不可求的,大概率我們也不會再見了。但要能再見,那真的就是緣分安排。 我很喜歡他這句話。是我喜歡的一種松弛。
三、松弛 對離別過于苦大仇深,也是我之前的壞毛病。話都得往好了說,活著必須長壽,得病必須治好,工作必須順利,婚姻必須無恙。說多了都有點縮頭鴕鳥的意思,張口都是好話,心里卻未必,都說山東人老實,在講話這點上我倒不同意,心口一致還是南方朋友做得好一些。 這可能是被文化植入的習慣。也可能是受現在的環境影響。 我們到現在都不習慣說死,不喜歡談論死亡問題,不愿意聊悲觀的東西。 忌諱越來越多,也會對內容創作有反作用力。 我跟瀟磊在錄半拿鐵的時候,常常會怕得罪人。說下沉市場會不會得罪人?說失業人口會不會得罪人?說有錢的、說沒錢的、說頭發少的、說養寵物的、說北方的、說南方的、說男的、說女的,會不會是貼標簽?會不會得罪人? 我們太擔心得罪人了。 多年前采訪過還沒有這么如日中天的Tim的朋友跟我說,當時她問Tim,做自媒體到現在,最擔心的是什么。他毫不猶豫地說:塌房。 倒也不是在批評現在的輿論環境。而是經常想到這里,就會反思,是不是自己也過于不松弛了。自己也給這環境添磚加瓦了。 前幾天跟嚴格喝咖啡,她講了一個故事,我一直在琢磨。 故事很簡單,她跟一個有躁郁癥每天必須吃藥的朋友出國旅行,到了民宿,藥忽然不見了。兩個人很慌,尤其是嚴格,她特別擔心說錯話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這時,外國的房東大媽也來加入找藥的隊伍。 后來藥在行李箱里找到,嚴格松了口氣,緊繃的狀態才緩下來。而房東大媽則一直是淡定和松弛的樣子,最后說了一句:Great,you will not die tonight.Right? 她不僅說出了中國人很忌諱的死,而且還很隨意地在似乎沒必要說的時候說出口。能拿死開玩笑,還是對躁郁癥吃藥的患者,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松弛的開始? 這么想想,黑燈小佳的地獄笑話秀,帶來的精神狀態,還是更先鋒的。
(今年在迪拜一段很松弛的時間,拍下的很松弛的一張合影) 四、寒山 今年去了臺州的天臺山,了解到寒山,讀了不少寒山,包括在美國對嬉皮士影響很大的《砌石與寒山詩》。一個唐朝白話詩人,能對后世西方文化產生影響,是件很神奇的事兒。 寒山影響了杰克·凱魯亞克,杰克在《達摩流浪者》扉頁感謝的就是寒山。嬉皮士文化出口轉內銷,痛仰樂隊的再見杰克聊的就是他。痛仰用的頭像一直是哪吒,也是一樣的氣質,自由、松弛,但不是躺平和放棄。 說到哪吒,插播一句,半拿鐵·故事篇最近在講封神了,也可以關注一下子。可以在小宇宙搜到。 可能常出差的朋友會對《砌石與寒山詩》有印象,亞朵酒店床頭都有。比華住系酒店放的都是季琦的書,品味還是更高一些的。 寒山就是一個很喜歡聊死的人。他聊死,聊告別,聊出一種松弛。這很難想象是屬于古人的氣質。 他會寫墳墓:
也會享受寂寞:
會看透紅塵:
這些都是流行在當年嬉皮士群體里的詩,會有點宏大和空靈。而我現在反而更喜歡寒山寫的一些看似無聊的、日常的,又真正松弛的一些詩。 比如:
我有錢就笑笑別人,別人有錢就笑笑我。 又能如何呢?把這事兒寫成詩,寫成文章,錄個播客,發個抖音,也挺好。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東邊復西邊,西邊又復東邊的。 35歲過去了,我很懷念它。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劉言飛語 (ID:liufeinotes),作者:劉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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