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是吹哨人

來源｜地球知識局（ID：diqiuzhishiju）

作者｜賀探長、那日蘇

校稿｜酸奶，編輯｜養(yǎng)樂多

頭圖｜shutterstock@Kriangkrai Namtongbai

1777年，兩名美國大陸海軍的前下級軍官向公眾揭發(fā)了一樁驚天大案：他們的頂頭上司，大陸海軍總司令埃塞克·霍普金斯（Esek Hopkins）在俘虜營虐待英軍俘虜。

海軍總司令也是人，但恐怕沒幾個人敢于揭發(fā)。

這位司令來歷不凡，他不僅自己擔任了大陸海軍總司令一職（盡管麾下戰(zhàn)艦很有限），兄弟更是參與了《獨立宣言》的簽署，是當時美國獨立派中的骨干力量。對他不端行為的揭發(fā)，已經(jīng)不止是海軍內(nèi)部的問題，更是有損獨立派整體榮譽的事。

《獨立宣言》簽署，司令的兄弟斯蒂芬·霍普金斯作為羅德州的代表，也在其中。

此時正值美國獨立戰(zhàn)爭激戰(zhàn)正酣，在戰(zhàn)場、輿論場承擔著雙線壓力的美國大陸會議（國會）將如何處置此事？案情結(jié)果又會如何深遠影響美國乃至世界的歷史呢？

哨響

兩位下級軍官沒有說謊。但僅僅依靠檢舉客觀事實，想要扳倒這位樹大根深的司令卻并不容易。而且大陸海軍內(nèi)部也有聲音認為，這兩名軍官揭發(fā)自己的領(lǐng)導，破壞海軍榮譽，實屬不識大體，反倒給兩名軍官施加了很大的心理壓力。

惱羞成怒的霍普金斯司令則很快開除了這兩名軍官的職務。

也許是覺得還不過癮，或者自己的名譽仍未恢復，他向家鄉(xiāng)羅德島州的法院提起了刑事誹謗訴訟，要這兩個“造謠者”公開道歉，恢復他的名譽。

這樁誹謗大案，在當時不大的美國流傳得很快。作為這個新生國家最精英的成員，大陸會議議員們也很快得知了消息。

議員們被霍普金斯的獨斷專行震驚了。如果任由他繼續(xù)虐囚、起訴下屬，無疑會成為英國人的話柄，為獨立戰(zhàn)爭的進程徒增風險。他們希望制止司令，保護兩名勇敢的告密者。

此時美國的三權(quán)分立制度已經(jīng)事實形成，議會沒有案件的審理權(quán)，因此無法干預庭審過程。但他們有立法權(quán)，可以從源頭上影響法庭的判決。

1778年7月，在所有議員的一致通過下，美國最早的舉報人保護法出爐。

法案規(guī)定：任何受雇于各級政府的人員，以及相關(guān)居民，都有責任盡快向國會或是任何合適的部門舉報他們所知道的，任何服務各級政府的官員或人員進行的不當、詐騙或犯罪的行為。

同時，大陸會議還宣布承擔兩名被開除軍官在誹謗案中的辯護費用，盡全力為告密者撐腰。

在陪審團審理中，這兩名前軍官也由此被依法當庭釋放，反倒是霍普金斯，丟掉了自己海軍司令的職務，并被議會打上了“行為不端”的烙印。

這開啟了美國鼓勵政府雇員檢舉各級政府不法行為的先河。后來美國的相關(guān)法律越來越多，各州也針對自己的情況出臺了舉報人保護法律，并且按照英美法系的傳統(tǒng)，有法條拼湊、串聯(lián)的現(xiàn)象出現(xiàn)，更加豐富了舉報法律系統(tǒng)，讓美國成為了世界上舉報法律最發(fā)達的國家之一。

美國聯(lián)邦政府的舉報人宣傳海報，圖片來自：Wikipedia@United States Office of Special Counsel

除了在公務機關(guān)，美國也鼓勵私營部門的雇員參與檢舉。比如1863年出臺的《虛假索償法案》，就是應對南北戰(zhàn)爭期間私營業(yè)主對聯(lián)邦征調(diào)物資過度索償設(shè)立的。員工舉報老板非法索償?shù)牟糠郑梢缘玫絿业姆殖瑟剟睢?/font>

到了1960年代，這些向公眾揭發(fā)機構(gòu)不端行為的告密者有了一個新的名字——吹哨人（Whistleblower）。當時的社會背景，是50年代冷戰(zhàn)升溫背景下，在美國盛行的麥卡錫主義。在這種思潮中，人們常常莫名其妙地被扣上“通蘇”的罪名，遭到機關(guān)盤查、扣押，違法執(zhí)法的情況屢見不鮮。舉報者和記者們也不敢大張旗鼓地揭秘，只能用“吹哨人”這個浪漫的詞語指代自己，希望微弱的哨聲能提醒病態(tài)的社會盡快恢復正常。

麥卡錫主義和冷戰(zhàn)都最終被歷史扔進了故紙堆，“吹哨人”這個詞卻留了下來，而且越來越深入人心。

吹哨人的保護

吹哨人受到公眾的歡迎和紀念，是因為他們的目光不僅僅局限于小團體的利益，不因相關(guān)利益者的親疏遠近而隱瞞真相，而是選擇為社會上的大多數(shù)發(fā)聲。

但很多情況下，他們卻給人告密者的印象，被視作一個組織當中的“叛徒”。

2014年，在舉報沃爾瑪使用過期原材料制作熟食、煎炸用油“一個月不換”一個多月后，沃爾瑪深圳洪湖店４名員工等來的不是企業(yè)的道歉，而是自己的解聘合同書。此類事件看似荒誕，卻符合被舉報組織的利益，在全世界范圍內(nèi)都是廣泛存在的。

企業(yè)把道歉呈給大眾，把怒火留給“組織的背叛者”，這幾人會不會上業(yè)內(nèi)人的黑名單呢？截圖來自：深圳衛(wèi)視@正午30分

美國的一項調(diào)查發(fā)現(xiàn)，高達38％的舉報不當行為的人經(jīng)歷過某種形式的職業(yè)報復，遭受解雇、被孤立、扣壓工資等等。在采訪中他們敘述自己所遭遇的持續(xù)性、壓倒性的困擾，包括陷入嚴重焦慮、失眠、沉溺于毒品和酒精等等，處境很不妙。

隨著吹哨人狀況的曝光，吹哨人的權(quán)益問題得到了全世界的關(guān)注。“吹哨人制度”也應運而生。

“吹哨人制度”的法理在于：以公平正義動機為前提，舉報屬實有利于社會大眾維護公正，就應得到法律保護。

例如在澳大利亞，對于保障吹哨人利益的相關(guān)法律一度是空白狀態(tài)，官方對于吹哨人的態(tài)度也并不友好。前新南威爾士州警察專員托尼·勞爾將官方政府和警察的態(tài)度總結(jié)為：“澳大利亞沒有人喜歡吹哨人，特別是在警察或政府這樣的組織中。”

有抗議的時候還要警察來維護秩序，圖片來自：Ian Crocker / Shutterstock.com

1991年，一個自稱“澳大利亞吹哨人”的組織進入了公眾的視野，該組織成員均匿名活動，通過出版相關(guān)刊物、提供信息來支持因舉報而受到歧視甚至虐待的人。“澳大利亞吹哨人”組織的活躍讓澳洲社會意識到了吹哨人所遭受的傷害，保障吹哨人權(quán)益立法的呼聲越來越高。

澳大利亞在昆士蘭州引入了第一部吹哨人保護法律。隨后其他州和地區(qū)相繼效法，立法進程加快，最終通過了2013年《公共利益披露法》。該法案為披露非法行為、腐敗、管理不善、濫用公共信任的公職人員提供了保護。

加拿大則設(shè)立了公務員披露保護法庭（PSDPT），以通過聽取公共部門廉政專員提出的報復投訴來保護公務員。法庭可以為申訴人提供補救措施，并命令對采取報復的人采取紀律處分。

澳加的相關(guān)法案都只針對于公職人員，相比之下歐盟吹哨人保護政策就廣泛多了。歐盟歐洲議會的“吹哨人保護指令”覆蓋了政府公共部門和私營企業(yè)兩個方面，媒體記者也納入保護范圍之內(nèi)，禁止被舉報的組織對舉報人進行報復。

就連印度，在前兩年也推出了保護吹哨人的法案《吹哨人保護法2011》。盡管這份法案只針對聯(lián)邦政府雇員，對地方政府和私營部門沒有約束力，因而飽受爭議，但這畢竟走出了有益的第一步，讓印度政府的反腐行動有了更好的群眾基礎(chǔ)。

我是吹哨人

目前全世界各國/地區(qū)針對吹哨人權(quán)益保護的政策都在不斷完善，可吹哨人所面臨的處境還依舊難說有多大變化。吹哨人總是被視為“內(nèi)奸”“間諜”，許多被揭發(fā)的機構(gòu)往往采取大量舉措來打擊報復吹哨人。

譬如愛德華·斯諾登，于2013年在香港將美國國家安全局關(guān)于棱鏡計劃監(jiān)聽項目的秘密文檔披露給媒體，并說：“愿意犧牲掉一切把真相告訴世人，因為美國政府利用他們正在秘密建造的這一個龐大監(jiān)視機器摧毀隱私、互聯(lián)網(wǎng)自由和世界各地人們的基本自由的行為讓他良心不安。”

斯諾登披露給《衛(wèi)報》的文件，圖片來自：Wikipedia@U.S. Foreign Intelligence Surveillance Court

隨后，他被美國政府以間諜等罪名提出刑事起訴。

斯諾登至今難以回到美國與家人團聚，也沒有哪國政府敢于收容這個美國的“叛徒”，他只能前往莫斯科一次又一次獲取俄當局給予的短期難民身份。

在美國政府對斯諾登提出訴訟之后，很多地方爆發(fā)了以“Free Not Fear”為主題的游行，2013年9月7日 德國柏林，圖片來自：Sergey Kohl / Shutterstock.com

未得到公正待遇的吹哨人不止斯諾登，維基解密的阿桑奇亦被多國檢控，罪名為涉嫌性犯罪。因此他只得長期居住于厄瓜多爾駐英國大使館，尋求政治庇護。

2019年，維基解密在推特上發(fā)布了一條來自厄瓜多爾政府高層人士的消息，稱阿桑奇將被以丑聞為借口驅(qū)逐，并且與英國達成了逮捕他的協(xié)議。7天后，厄瓜多爾以阿桑奇違反庇護條款為由取消對阿桑奇的庇護，阿桑奇隨即遭到英國警方逮捕，并很快被引渡到了美國，至今結(jié)局不明。

圖片來自：twitter@wikileaks

而曾向英國傳媒揭露以色列核武計劃的莫迪凱·瓦努努更是被以色列情報特務局（俗稱摩薩德）的特工誘至意大利，后被以色列情報人員下藥、綁架。之后他被秘密審判及定罪，被囚18年，有超過11年被單獨囚禁。2004年刑滿出獄后，他也在言論和行動上受到極多限制。

每一個成為吹哨人的人，一定都知道自己未來將要面對的命運。但他們還是選擇站了出來，讓更多應該知道真相的人，知道了真相。

不可否認，社會上很多警告都有“打小報告”以謀私利的成分，也不乏散布謠言者。這些人很難被稱為“吹哨人”，反而可能是打算趁亂渾水摸魚。

但這些現(xiàn)象不足以構(gòu)成否定所有吹哨人的理由。

舊時，中國人在進入地窖、倉庫、墓穴等密閉空間的時候，往往都會點上一根蠟燭。如果蠟燭熄滅或者劇烈燃燒就要趕緊撤出。因為蠟燭燃燒需要氧氣，如果蠟燭熄滅說明室內(nèi)氧氣不足，蠟燭劇烈燃燒可能說明地窖里積聚了有毒氣體。這個時候及時撤出就可避免人員傷亡。

所謂吹哨人，就是那根隨時會滅的蠟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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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否認，社會上很多警告都有“打小報告”以謀私利的成分，也不乏散布謠言者。這些人很難被稱為“吹哨人”，反而可能是打算趁亂渾水摸魚。